与《泰伯里史》提供的萨珊—帕佩克—阿达希尔三代直系血脉传承版本相比,波斯史诗《列王纪》和萨珊王朝后期成书的巴列维语作品《阿达希尔行传》(Kārnāmg-ī Ardashīr-ī Pāpakān)关于阿达希尔身世的叙述则因为强调“萨珊”入赘“帕佩克”家族而出现的“借妻生子”或“嫁女生子”叙事,从而与泰伯里提供的版本形成了鲜明的冲突和反差:在《列王纪》中,萨珊是传说中凯扬王朝(Keyanid)君主达拉二世(Dārāb Ⅱ)之苗裔。达拉二世是亚历山大到来前凯扬王朝最后一位国王,[17]现代学者通常将其比定为阿契美尼德王朝末代君主大流士三世(Darius Ⅲ,前336~前330年在位),也即萨珊是阿契美尼德家族后人。[18]由于家道中落,萨珊的一个同名祖先“老萨珊”(Sāsān the Elder)早年一度前往印度谋生,以牧羊为业。至“小萨珊”时,始至波斯的伊斯塔赫尔城(Istakhr),为当地领主帕佩克打工。[19]可能是看上了萨珊吃苦耐劳的品质,帕佩克便将女儿嫁给萨珊,由此生阿达希尔,随后萨珊便消失在之后的历史中;《阿达希尔行传》提供的版本与《列王纪》大体相似,也认为萨珊是被帕佩克“相中”的传宗接代之人,区别仅在于《阿达希尔行传》中帕佩克让给萨珊的是自己的妻子而非嫁出女儿。而精通占星术的帕佩克在梦中看见萨珊“在太阳的照耀下光芒四射,又骑盛装白象,接受万邦属民朝拜,三大圣火光临萨珊并照亮世界”,且帕佩克自己无法生育,是后者决定“借妻生子”的主要原因。[20]阿达希尔出生后,帕佩克将其视为己出并着力培养,遂有了后来的萨珊王朝崛起并取代安息王朝的故事,而阿达希尔的生父“萨珊”逐渐湮没无闻于后来的历史中。阿达希尔由于被帕佩克收养,二人形成法律上的父子关系被后世承认,即《泰伯里史》所谓的“Ardashir ibn Pāpakān”(“帕佩克的儿子阿达希尔”)。比较《泰伯里史》《列王纪》以及《阿达希尔行传》这三份分别来自阿拉伯语、波斯语和巴列维语文献的记载,便会发现“萨珊”身份及其与阿达希尔血缘关系上明显的矛盾性。萨珊作为阿达希尔祖父和生父的两种矛盾说法,与帕佩克作为阿达希尔生父与养父(甚至可能是外祖父)的两种矛盾说法共同构成了阿达希尔身世的迷惑性。如果《泰伯里史》中萨珊—帕佩克—阿达希尔的直系传承链条是历史的真实,沙普尔一世没有理由不对作为王朝始祖的“萨珊”与“帕佩克”的父子关系进行必要的合法性追溯,并以铭文的形式让后人铭记。然而沙普尔一世的铭文却讳言“萨珊”与萨珊诸王之间的血缘关系,甚至不愿直接点明帕佩克与阿达希尔之间的父子关系,这显然不合常理。
可以想见,在极为重视出身、血统和王朝家族血脉的前伊斯兰时期西亚社会,要想挑战统治伊朗近五百年的安息王朝的地位,恐怕仅凭帕佩克的“波斯”贵族出身是远远不够的。帕佩克统治的地区虽然曾经是阿契美尼德王朝兴起之地,但长期作为帕提亚帝国属国的波斯要“以下克上”,在短期内颠覆宗主国的王朝统治,不具备“帕提亚血统”加持的领导人物恐怕会比较困难。在口头传统盛行而书面纪史传统匮乏的古代伊朗社会,波斯人对阿契美尼德王朝的记忆主要通过安息王朝和两河流域犹太社区以及巴比伦祭司阶层的“接力式传递”来间接保存,这也是波斯民族史诗中没有“阿契美尼德王朝”而只有反映帕提亚时期贵族勇士文化的“凯扬王朝”的根本原因。[44]阿契美尼德王朝的著名君主如居鲁士、大流士和阿塔薛西斯二世(Artaxerxes Ⅱ,前401~前358年在位)甚至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等人的事迹在伊朗民间的保存,正是通过口头文学对“凯扬王朝”的历史叙事来实现的。根据古典作家如塔西佗和阿里安等人的记载,帕提亚诸王已经将自己的法统向前追溯至居鲁士和阿塔薛西斯二世等阿契美尼德君主身上,其对伊朗高原的长期统治必然强化安息王朝和阿契美尼德王朝之间的合法性渊源。[45]而在博沙利亚提和麦肯杰(D.N.MacKenzie)等学者看来,帕提亚贵族世家的支持对于萨珊王朝统治的维持至关重要,可以说萨珊王朝就是一个“波斯人和帕提亚人的联合帝国”(the Empire of the Persians and Parthians)。[46]由于帕提亚安息王朝已经构建起了连接阿契美尼德王朝和萨珊王朝的不可或缺的法统链条,阿达希尔的崛起不可能从根本上否定安息王朝的合法性,因为这也等于否定以所谓的“凯扬灵光(Khwarena Kaviyiani)”为核心要素的古代波斯王朝法统观念。[47]